原创三明治12-14 19:59

摘要: 在80年代的农村,如果一只鸡中毒了,该怎么办?


红霞是三明治每日书作者,她在名为《童年三十忆》的每日书里写下了自己童年时候在农村里的经历,在野地里看星空、在外婆家养小猪、给鸡开刀……每一篇都单独成章,回忆鲜活。我们从中摘取了六个生活片段,如果你也在乡下生活过,这些文字肯定能勾起你的回忆。


回溯童年之旅,本身也是疗愈之旅。作者说:“重新书写童年,如同一次回溯催眠,有疗愈有发觉,带我重看童年故事和自己内心演绎的戏码,现在的我,有了新的认知。发觉自己有一点写作的感觉,还需要很多的训练,心法技法,看到内心的焦躁。所有这些,谢谢这几年带我成长疗愈的老师,谢谢三明治,还有我自己,真诚地写下来。”


文 | 红霞



野地里的星空 




看场子这件事,并不是每个人小时候都经历过。比如我问L先生:“小时候你看过场吗?”他一脸雾水地说:“看什么场?港片里看过。”我大笑。


稻谷收割的季节,我们称之为“农忙”。八十年代中期,农村还没有收割机这样割稻和打稻一体化的机器,割稻子需要人工。大约是农历六七月,村人们拿着镰刀,弯腰挥汗,一个成年劳动力,一天估摸能割一亩地吧。而打稻,是机械化的,有打稻机。可是整个村庄十几乃至二十个小组,也就一两台打稻机,只能排队等候。排队的机制就是抓阄,地方话叫“抽钩”。抽取自己家的那一钩,为什么说是“钩”,我至今也不明白。


有一年,大概是我五岁的时候。小舅抽了个排名很靠后的“钩”。外婆家的稻子割完后,都堆在稻场上。所谓稻场,就是村里人集中放稻子的地方,各家有各自的场子。在稻子收割前,就已经做好。怎么做场子,现在想想,也是个学问。先把地面用锄头锄成很碎很碎的小土块,撒上很多水,再用滚筒型的石头压平,这个放倒的石柱也有自己的名字,叫“落轴”,完全是靠人拉来滚动的。所以,这件事通常都是由男人来做。浇水、洒草灰、滚平;第二天再浇水、洒草灰、滚平,大概要四五次,一个场子才算完成。就像压面条一样,每家洒水、滚的次数是否足够,也决定这个场子是否平整、光滑、耐用。


稻子都堆在场上,晚上有没有人来偷呢?不知道。但不可不防呀。于是,外婆带着我去看场子。我们睡在小草棚里。草棚搭成帐篷的样子,里面先铺上草,再铺上席子,柔软舒适。我和外婆在里面说话睡觉,大部分时候都是我听外婆说,她让我唱个歌,我就唱,她让我猜个谜,我就猜。外婆的谜语来来回回就是那几个,“绳子一拉天亮,绳子一拉天黑——电灯”;“兄弟四五人,各进各的门,如果进错了,出来笑死人——钮扣”。猜着猜着,我就没声音了——睡着了。


其实,以上这些,有些是我的常识,比如农忙,后来也经历了,所以记在大脑里。有些是我的揣想,比如和外婆的互动。我常常觉得,大脑是真的可被植入的,比如L先生跟我分享童年时说自己2岁时吃未煮熟的豆子,差点死掉。我问他,你记得吗?他答:嗯,我妈说过好多次,应该是真的。我想说的这个画面,不是我脑海的。它常常出现在我心中,在我的感觉里,乃至身体里。每当我想起,我就想要抬头看向天空。


那是夜晚,我要尿尿了。外婆让我自己去草棚外尿。我满心害怕,不知道暗夜里会不会有动物、有路人,有……可是尿不等人,怀着害怕、半睁着眼睛走出草棚,在最近的土地上蹲下,大概还不清醒,脑袋也没啥支力,就仰着头完全凭肩膀支撑着,眼睛闭着。几秒钟,尿完,算是清醒了些。我无力的脑袋准备放直,在这前一秒,睁开了眼——满天星星闪烁,所有的光都集中到了瞳孔,有一个说不清的东西摇撼又填满了我的心海,我不知道如何应对,是发出声,还是沉默,惊讶又紧张,好像深吸一口气,憋住,还不知道如何吐出。我彻底醒了。


我如何回到草棚,是继续睡觉,还是和外婆分享这个画面,全然都扔进了记忆的海洋。唯有这份内心漫溢紧张的快乐,依然在心口,那憋住的气,也仿佛是花园的秘密,一直在盛放。


长大后我读到“星星是穷人的钻石”这类句子,很不以为然。星星和钻石没有关系,星星是宇宙的眼睛。《圣经》里说:眼睛就是身上的灯,你的眼睛亮了,全身就光明。星星亮了,万物光明,时间停止。



外婆家的小猪 



外婆家是养母猪的。在厨房西边,有个五平方米左右的小院子,院子的西边,是同样大小的猪窝。也就是说这个院子东门通往厨房,西门通往猪窝,里面放着做饭和养猪都需要的物资,比如:甘草、猪食桶、草篮子等等。


我很少去猪窝,对于长得黑黑的母猪,我总是有种惧怕。小时候,农村养的小动物里,我不怕鸡鸭羊,对鹅、牛都是敬而远之。而猪和蚕,虽然可以靠近,但内心是要压抑住紧张的。之所以靠近,也是因为大人家务太多,有时候需要我分担,听话的孩子总是可以屏住气把事情干完。


在家乡,母猪叫做“猪婆”。猪婆之于外婆,就好像家中的一个成员。当她胖胖的身体拎着一桶猪食摇摇晃晃到猪窝时,就听见她开始说:“好了好了,过来吃饭了。今天好像有点稀哈。”过一会儿,猪窝又传来声音“你个脏东西,把头都埋进去干什么”,再过一会儿,又说“我来抽你呢,你又在这里活抽(把东西搞得乱七八糟)”……总之,外婆会一直呆在猪窝里,看猪婆喝至少一半的食,她才会离开。然后过个二十分钟,再次回到猪窝,看看是否吃完,打扫食槽,把猪食桶放到院子。


通常上午时分,外婆也会去打扫猪窝。拿个竹扫把,套上雨鞋,跨进猪栏,边扫边跟猪婆说:“让一让,让一让,扫干净了你就写意了哈。”一顿狂扫,把原本有屎、有尿、有杂草的猪窝扫得干干净净。这样的时刻,猪婆也特别配合,不停地换地方走动,方便外婆清扫。虽然我觉得猪窝的味道永远不变,都是臭臭的。但猪婆还是很享受干净的家,她会安静地躺在地上,一声不吭,偶尔我站在猪圈外看她时,也觉得她的眼神很顺服。


因为这些,在外婆家,虽然每个人都服务过这只猪婆,但她最喜欢的还是外婆。说得文艺点,就像《小王子》里的那只狐狸说的那样,这是一只被外婆驯服的猪婆,她已经可以辨别出外婆的脚步声,听到外婆跟她说话,哪怕是呵斥她脏、蠢、笨,她也摇着尾巴“呼呼呼”地看着她,就像外婆是在夸她一样快乐。神经心理学上讲到人脑的结构,说人脑里有一部分叫哺乳类脑,哺乳类脑主管的是情感、情绪。所有的哺乳类动物都会有,从这一点来看,猪婆对外婆产生情感,也是有科学依据的。


猪婆待遇最好的日子是怀孕和生产之后,外婆会细心地伺候她。如果是冬天怀孕,每次猪食都要煮热,晚上要铺上厚厚的草;如果是夏天,要点香茅草给她驱蚊,每天清扫猪窝外,还要再用井水冲刷干净,食物会多一些冬瓜、西瓜等。此外,还要说很多鼓励的话:“加油长啊,你现在肚子里有小猪呀,多吃点啊……”我的外婆呀,一只母猪真的能听懂吗?


紧张的时分来临了,猪婆要生了。印象最深的那一次,是冬天。我躺在床上,听见楼下猪婆嘶声大叫。外面黑黢黢的,外婆拉亮电灯,急急套上棉袄棉裤,边穿边叫小姨和舅舅起床,让我自己呆在床上继续睡。我完全无法入睡,听着外面的所有声响,索性自己穿好衣服起床,默默地站到猪窝门口。小姨忙着烧水,外婆先拿张凳子坐到猪圈里,舅舅递了一捆草给外婆。猪婆躺到了干稻草上,撕心裂肺地嚎叫,外婆一脸凝重,一身不吭,她一手摸着猪婆的肚子,一手往猪婆肚子里掏。哦,出来一只了。外婆脸上松了一点,说了句:“出来一只就好了。”她娴熟地抹掉猪宝宝身上的包衣,点燃一小把草,小心翼翼地给小猪烤着火,翻转一两次,放到一边。这时,猪婆已经自己生出来四五只了。外婆再摸一下她的肚子,说:”好像还有四五只呢。“继续给小猪擦包衣烤火,等着猪婆一只只生。我站在猪窝里,有时候挡着了小姨和舅舅做事,他们总是催我赶快回床上,我已经完全看呆了。一开始是被猪婆的痛苦样子惊呆,后来又被一排小猪宝宝惊呆。当然,还有外婆,当她把手伸进猪婆肚子里时,我暗惊“胆子太大了!”这一切都像是一场冒险,我全程都屏着呼吸。


全家人折腾半夜,哇,有十二只小猪宝宝,可惜死掉了一只。猪宝宝排排队地躺在妈妈身边,肚子饿时,微张着眼睛摸索猪婆的乳房,乱抢乱吸。有时候,比较老实的小猪可能一只吃不到,外婆就要仔细观察每个小猪的个性,吃不到的要特别照顾,否则就容易饿死。神奇的外婆竟然认识每一只猪。而且,此后一家猪也都喜欢上了外婆,因为她驯服了猪全家。


后来生活好了,外婆再也不养猪婆了。再后来,外婆也走了。可是我们都记得,外婆与猪的故事。我还将它联想为外婆照顾表哥、我、表弟们,我家十来个表姐兄弟,都在外婆的床上睡过、尿过,听过外婆固定的几个谜语,几首歌。所以,我们建的QQ群叫“外婆家的小猪”。



听蝉鸣的夏天 




二表哥小时候是捉蝉的能手。春末时分,门口的梧桐、河边的杨柳都抽完绿芽,开始活泼地生长。不上学的时候,表哥就拿个小铲子,或者小刀子,在树根周围乱挖。他也没有特意挖蝉,而是百无聊赖挖着玩。这个时分的蝉还在壳里,虽然有脚有头,可几乎是个瘫子,一动不动,连蜗牛都比不上,更完全无法与蚂蚁、蟑螂这种爬虫类相比。这也注定它后来要飞上枝头。每挖到一只,表哥就拿回家,放在蚊帐上,因为它脚上带很多细微的毛毛小刺,可以粘在蚊帐上。


记得有一次,蚊帐上有十几只蝉在上面。午睡的时候,我和表哥就并排躺在上面看它们。这真是一群沉默的家伙,个个长得饱满滚圆,放到哪里就粘在哪里,顺从得很,有时候也会突然掉下来,惹得我惊叫,表哥则乐得很。表哥告诉我,蝉的壳可以卖钱,因为它可以做药。我并不关心这个,就是想看它蜕壳的样子。


蝉在我们的床上呆了十几天了,有一两只也突然不见了,我们并不在意。


夏日来临,日头也越来越毒,蝉声从上午就开始了。有一天午睡醒来,我突然发现蚊帐上的蝉有点不一样了。靠近一看,是一个空壳,我们的蝉,飞走了。我尖叫着跟表哥说:哥,哥,快来呀,蝉都飞走了。表哥并不惊讶,他把空壳一只只摘下来。蝉的空壳远远看,就像一个完整的虫子。从头到脚,包括眼睛嘴巴,都有个蜕离出来的部分。所以前段时间小家伙看到花茎上的蝉壳,迟迟不敢去拿,以为是个大虫子。


此后,表哥把蚊帐都放下,我才知道,他不仅想要壳,还想留下会飞的蝉。又过了两三天,所有的蝉都蜕壳了。会飞的蝉会在床上旋飞、吱歌,现在想来,有种睡在大树底下的感觉。这样过了两三天,舅妈觉得家里好吵,有一天趁我们都不在,把蚊帐全部掀开,把所有的蝉都赶飞了。


外婆家的门口依然蝉声一片,我有时候会努力辨认,有没有我们床上那只蝉的声音。嗯,这个声音就是它的吧,不,或许是那个声音。小小的我就躺在床上安静地胡思乱想。


关于蝉的记忆不多,就这样就好了。在每个夏天,有一片蝉声在心间回荡,那让我倍感宁静,没什么比夏天的午后让人更能感受丰盛中的清静了。


回家的路 




七岁之前,回家对我来说,是走亲戚。


爸爸在外打工,妈妈常年一个人在家。他们两人都是谁有时间谁就去外婆家看看我。可是,比起他们俩,外婆和我更有时间。


早上7点多就出发,夏天的时候,露珠都还在草地上。一路上,我们会经过4个村庄,2条河。走到第一个村庄大概需要15分钟,然后经过它,再走2里路,就会上一个45度的斜坡,坡很长,爬到上面就是第一条河上的桥。这是我们休息的第一站。


休息对我来说并不是坐着不动,而是不用把赶路当作任务。到了桥,我会跑到桥的东边,看看底下的河水,在沿着河的东边看向更远处,河堤低处两岸杂草丛生,白色、黄色的未名小花一处处地开着;然后又跑到桥的西边,看看河水流向何方。玩个五、六分钟,就继续上路了。


接下来是一段近20分钟的河堤路。河堤上还是土路,下雨天肯定是不好走的。雨后四五天,泥土渐渐收潮,有前面走过的人踩出半干的路,就好像面粉和水后,揉够了劲,绵软又韧劲,我最爱走这样的路,偶尔还可以跳跳水坑。当然,这样的时候,我们没办法下到河堤下面,靠近河水的地方行走。只有在盛夏,大热天,外婆和我走在河堤下坡处,各种野花、杂草,我一路走一路摘,有可以摘下来止血的蒲公英、有可以做包子时用来沾颜料印花做包子上的花壳、有长满小刺的荆棘花(方言音:lizai)。有时候外婆已经走到前面,我还远远地落在后面,她就坐在路边大呼小叫“快点呀”,我再一溜烟跑过去。


经过村庄当然也有些好处。外婆说我小时候嘴巴很甜,逢人就叫。反正让我叫什么就叫什么。要是遇上挑担卖糖果的,更是毫不犹豫地叫出声来。有一次,有个卖麦芽糖的,刚刚走完一个村庄,在村口遇见我们,接下来和我们同走了3里路。我就用一声声“伯伯”吃了人家七八块麦芽糖。最后告别时,老人家很不好意思,要给钱。可是那位伯伯怎么也没收。


由于常常来回这条路,我把很多爱玩的地方都记住了。香草河哪个位置有花,哪个位置有米蒜,哪个位置有小船,都清清楚楚。后来我回家读书后,每个周末都要反向去外婆家,也一样边走边玩。还有那些村庄,妈妈总担心我在村里走丢,可是在门口有梧桐树那家门口拐弯,在房前有大石块那家门口直走,看到二层楼有蓝色窗户的那家,就是走出村子的地方……这些我都记得清清楚楚。乃至很多年后,我记路辨方向,依然靠标志性建筑和我之间的空间感作为依据。


回家的路,通常会走1小时20分钟。然后发生什么,似乎都不记得。



我的暑假在预制板厂里度过 

(有人不知道预制板是什么吗?那请问度娘吧。)


小学阶段,我的寒暑假基本都在镇江这座城市度过,因为爸爸在镇江建筑公司干活,采购、设计、工地管理,什么都干过。这么一想,感觉我爸爸很能够跨界。


镇江市比我们丹阳要有名,这里有陈醋、金山寺、青蛇和白蛇的传说。这些对来度假的我,只是到此一游,很快就忘了。唯有跟爸爸做预制板厂度过的一个暑假,印象深刻。


原因之一:不再孤单。大部分时候,跟爸爸出来,身边的都是大人,而且是大男人。这一次,不仅有女人,还有女孩子。预制板厂有位专门负责烧饭的阿姨,心灵手巧,喜爱小孩。每天早上,等大家吃完饭开工去,她收拾完厨房,就把我叫到一边,“小乖,阿姨今天给你编个新发型。”我万分开心。因为妈妈能织毛衣做鞋子,就是不懂编辫子。辫子的花式经常换,有时候是马尾,偏到一边。有时候是分成左右两边,只把头顶部位的头发扎起来,下面散着;有时候是辫四股的辫子。而且,为了能够最大程度地发挥发型设计的效果,她还给我买了各种颜色的头绳、头花,翻着花样给我带。这简直是我长那么大最愉快的夏天了。也因此,我甚爱阿姨煮的菜,尤其是大白菜。但是爸爸说,他现在不爱吃大白菜,就是因为在预制厂吃太多了。而我恰恰相反,至今仍然喜欢。这大概是一份情移。


另一位陪伴我的女孩,是一个比我大七八岁的姐姐。姐姐沉默斯文,每天上午都会听她爸爸的话写作业,写好后再开始玩。这样也解决了我写作业不会的麻烦,遇到问题就找她,答案直接就出来了。小时候的我就是个话痨,我们一起做作业玩耍,她也不嫌我吵,默默和我一起。烧饭阿姨经常笑我:你说一天的话够她说一个月的。我们就这样相伴一个多月,让我深深体会到,即便不说话,在身边就很好了。


原因之二:有山。预制板厂在镇江市郊区,临近山。我家住在丹阳,一望无际的江南平原,对于山和树林,有着非常大的向往。盛夏时分,山上草木葱茏,我时常想着去山上转转。但是爸爸和在厂里工作另一个大伯都告诫我:山上有毒蛇,小孩子还是不要去。


但是有一天午后,我正在午睡,听见外面雷声隆隆,醒来看看外面。山那边乌云压着,树木的颜色都变成了墨绿,感觉有怪物要出现一样。乌云继续密集,眼见着雨就来了。


突然,我看到山路上有两个白衣服在奔跑,那是谁?


我紧张地看着。那两件白衣服朝着预制板厂的侧门冲过来,越来越近,这不是爸爸和大伯吗?爸爸一路叫着,下大了下大了,手里还拎着一个篓子。大伯哈哈大笑,“今天虽然淋了雨收获还不少”。他们两个直接奔向厨房,烧饭阿姨来了,一看篓子,七八只大山蛙。她瞪着眼睛问大伯:“这怎么弄?”大伯说:“炖汤最好了。”爸爸说:“不会吧,炖汤?”我说:“青蛙会吃害虫,不能吃。”没人理我。那天晚餐,我们喝了山蛙汤,味道鲜美极了。


后来,直到离开预制板厂,我也没能上一次那座山。我跟山最亲密的接触,就是山蛙汤。


原因之三:迷路经历。某天,爸爸觉得我和那位大姐姐老在厂里呆着也没趣,出去办事时,就把我们带到市里玩。眼见下午了,爸爸觉得要很晚才能回去,问我们能不能自己先回厂里。我满口答应:“可以。”因为我怕耽误爸爸的事。小姐姐也说“可以。”考虑到这位姐姐已经十五六岁了,爸爸把坐公交车的钱给了她。我们手牵手坐车去了。


乘车并不是什么难事,上对车就好了。可是,在哪儿下车呢?车上人挤人,那时候还是售票员在车上,到站就喊站名,也听不清楚,有时候镇江话我们两个人也听不懂。我一直很警觉地感受着车程,心想着应该快到了吧。


可是,个子矮小被挤在中间,也看不到我熟悉的建筑。一站又一站,我问小姐姐是否看到熟悉的房子了,她一脸急得快哭了的样子,最后,我只能跟售票员说:“阿姨,我要在预制板厂下,到了吗?”售票员大喊一声:“早就过了。”我立刻哭起来:“放我下去,我要下去。”车没到站停了。售票员对我说:“要往回走两个站哈。”


我一跳下车,才发现外面已经天黑了,怪不得小姐姐也看不清。我边哭边往回跑,小姐姐在后面追我。跑到快靠近预制板厂的时候,远远地我听见爸爸的声音,“怎么还没到家,肯定坐过站了。”爸爸已经出来找我了,还带着一个叔叔。我大喊一声:“爸爸。”爸爸跑过来,一把抱住我。我“哇……”地一声,肆无忌惮地把刚才还憋住了一些的害怕全部哭了出来。


回到厂里,我们把经过说了,小姐姐被他爸爸批评了,说没有好好带好我,还不认识路。我心里觉得很不好受,因为我们坐错车已经很害怕很不舒服了,多希望大人可以抱一抱呀。


因为这些,预制板厂的暑假,还是挺快乐丰富的。在这里认识的大伯,是我见到的很聪明又博学的农村人,他还能反写毛笔字,就是写在纸上的字,要在反面看才是正确的字,笔迹隽朗,让人心中有惊喜。


预制板厂的工程一年就结束了,我再没有去过。但是我和爸爸,现在还会聊起那时的时光,那些人。


给鸡开刀 



我们都知道,人要是食物中毒了,送医院洗胃;家里的宠物狗和猫吃错了东西,送宠物医院洗胃,他们都会有专职的医生护士来护理。那如果一只鸡中毒了,在80年代的农村,该怎么办?


六、七月份,天气越来越暖,村民们眼见着稻花开、稻花落、抽穗、穗由绿转黄,这是一段令人心中越来越欢喜的时光,等到最后收获沉甸甸的稻子,那就是最终的满足。但是,中间的烦恼是,在稻子收割之前,会有麻雀、鸡鸭去稻田啄穗子,其实也并没有太大的损失,但总有些特别不能容忍点滴损失的村民会想办法来阻止大自然的“小偷”,比如扎几个稻草人放在田中间,稻草人手臂上绑个塑料袋,风一吹就挥起来。这个方法对付麻雀还有点效,但是对鸡鸭来说,它们与人打多了交道,对此基本无动于衷。


但人可是高级动物,某些靠近村庄的田的主人,会想出更可怕的招儿——下毒。他们用老鼠药把谷子泡一泡,偷偷地洒在田埂上。谁家的鸡鸭如果走到那边吃了毒谷子死了,也只能怪自己倒霉,主人家也不能找上门去问罪,毕竟是自己家鸡鸭不懂事。当然,用我家邻居的话说“干这种缺德事儿的夭寿”,一个村也就是那么两三个人,而且村里人都心知肚明,暗自提防。


我家住在村子最前面,门口10米外就都是一眼望不到边的田野,稻田、菜地、桑树地、油菜花地,每次我只要往阳台上一站,整个江南的四季都在我眼底。我家的鸡们,也是无比自由,如果喜欢,它们可以散步到任何一块地,吃草吃虫子,然后当妈妈对着田野用力喊“咕咕咕,咕咕咕”,它们就一个个跑回来了,通常也就10分钟。妈妈站在门口数:一只、两只、三只……十只。我家最多也就十只鸡,通常80%是母鸡,用来下蛋的。其中有些特别会下蛋的老母鸡,可能会养四五年。


有两只花色老母鸡就是如此。它们跟妈妈之间仿佛有了某种默契,妈妈一喊,它们就第一个跑回来。平常也特别安分,没有出去溜达时,要不就是在生蛋,要不就在门口有稻草或者土堆的地方闲坐着打盹。可是有一天,妈妈又拿着鸡食站在门口“咕咕咕”,鸡们一只只挤到妈妈面前,低头啄食,彼此偶尔还互相啄对方。”咦,那两只老鸡呢?“妈妈嘀咕了一句。她暗觉不对劲,边“咕咕咕”呼唤,边向离门口最近的桑树地那边走,弯腰看看里面有没有。有时候母鸡也会在里面乘凉。


两只母鸡果然在里面,但是都耷拉着脑袋,趴在地上。“不好,中毒了。”妈妈立刻喊我过来捧鸡。我们两人一人一只,把鸡捧到门口。鸡仿佛也是有情感和智商的,其他的鸡们居然也走过来看着,却被妈妈赶走了。两只母鸡还没有死,有气无力,眼神也是有内容的,仿佛有点伤心,也有点无奈。我看着妈妈,有点紧张,不知道怎么办。妈妈着急地说:“快,给我打点水来,把剪刀、火柴拿来,再把针和线也拿来,我们来给它们开刀,说不定有救。”


什么?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。“要给这两只鸡开刀吗?”我瞪大眼睛问了一遍。


“是的,快点呀,快去拿东西,别问那么多了。”妈妈一直看着两只鸡,摸着它们的头,脸都没朝着我。


我立刻回家,拿火柴、盆、倒水、拿剪刀和针线,迅速地把这些摆到门外放鸡的地方。


妈妈捧起一只鸡放到自己腿上,把它的脖子拉直,顺着脖子摸到鸡的胃的部分,说:“胃里鼓的满满的,肯定吃了有老鼠药的东西。”她拔掉胃部的毛,跟我说:“小乖,你来按住它的头。”我内心甚是紧张,却也不敢拒绝,与母鸡的生命比起来,我的这点害怕算什么。


按住鸡头,看到鸡的眼睛很是温顺,它仿佛知道妈妈是在救它。妈妈深吸了一口气,用火柴烧了烧剪刀,然后剪鸡胃部,皮开了,血流出来,太痛了吧,母鸡伸了伸腿,低声呻吟了两声。妈妈继续往深里,胃部也渐开了,胃里全是稻子,妈妈轻柔地把稻子拨出来,轻柔地拨,我似乎感觉到母鸡紧随的身体一点点在放松。


胃清空了,妈妈用清水洗了洗。然后,用穿好线的针一针针地把胃缝起来,又把皮肤也缝起来。每一针,都看到鸡轻微地动,它一直没有挣扎,忍耐着,忍耐着。全部缝好后,母鸡轻轻地呼了一口长气,仿佛人放心时的呼气。


然后妈妈用同样的方法给另一只鸡做了手术。过程中,邻居家的小男孩也被吸引过来看妈妈给鸡开刀,他满脸崇拜地看着妈妈,像是在看一个外科医生动手术。我的内心其实跟他一样,我从来不知道,妈妈有这么厉害。她可是拯救了两只鸡的生命。


动物的生命力是很旺盛的,到晚上的时候,我再去看两只母鸡时,它们的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,有光彩在其中。又休整了两三天,已经能到外面走到。但是,真的是过了两个月,它们才重新下蛋。


给鸡开刀后的一段时间,我经常向人复述妈妈做的这件伟大的事。事隔多年后,当我有了家庭,有了孩子,再次想起妈妈做过的事,才发现,我的妈妈,是个多么能干的女人,她会的那么多事,我都不会:种庄稼、种菜、养猪羊鸡、织花色毛衣、做四季的鞋子、做饺子、面条、包子,还有给鸡开刀……


读书识字把我带离了土地,让我对曾经熟悉的一切都变得陌生而无能。虽然妈妈曾经一遍遍地跟我说:“你要好好读书,不要像我一样一辈子在家里种地。”但是现在的我,多么渴望成为和妈妈一样多才多能的女人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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